稻 江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詩 人 若 心 胸 狹 隘 , 日 行 攻 擊 詆 毀 之 事 , 其 詩 必 亡 , 無 可 垂 後 , 而 杜 、 韓 、 蘇 正 具 胸 懷 闊 大 的 氣 量 與 品 格 , 因 而 鞏 固 他 們 在 詩 壇 上 的 地 位 。 葉 燮 在 詩 人 求 「 變 」 的 創 作 條 件 上 , 除 了 強 調 胸 襟 、 性 情 、 面 目 與 品 量 之 外 , 又 提 出 「 才 、 膽 、 識 、 力 」 作 為 主 觀 創 作 的 具 體 擴 充 。「 識 」 是 對 客 觀 事 物 的 鑑 別 洞 察 能 力 , 有 「 識 」 則 能 明 辨 是 非 , 不 屈 從 前 人 腳 跟 而 言 己 所 欲 言 , 故 「 識 明 則 膽 張 」 192 , 有 「 膽 」 則 敢 於 打 破 傳 統 陳 規 , 獨 創 成 事 , 無 「 膽 」 則 「 筆 墨 畏 縮 」 193 , 失 去 創 新 的 膽 量 ,「 惟 膽 能 生 才 」 194 ,「 才 」 須 建 立 在 「 膽 」 的 基 礎 上 方 能 心 思 出 顯 , 發 而 為 文 辭 ,「 才 」 又 須 以 「 力 」 來 承 載 ,「 惟 力 大 而 才 能 堅 」 195 , 使 詩 作 留 垂 後 世 。 葉 燮 雖 認 為 「 才 、 膽 、 識 、 力 」 四 者 交 相 為 濟 , 且 以 「 識 」 作 為 三 者 之 前 提 , 然 其 對 詩 人 創 作 表 現 的 具 體 評 論 上 , 尤 以 「 力 」 作 為 衡 量 一 位 大 家 的 指 標 , 其 云 「 無 力 則 不 能 自 成 一 家 」 196 ,「 力 」 既 是 詩 人 無 所 依 傍 , 獨 樹 一 幟 的 氣 魄 和 功 力 , 則 詩 人 有 「 力 」, 堪 能 改 變 文 學 之 風 尚 , 故 云 : 從 來 豪 傑 之 士 , 未 嘗 不 隨 風 會 而 出 , 而 其 力 則 嘗 能 轉 風 會 。 197 一 位 能 充 分 展 現 氣 魄 的 的 文 學 大 家 , 儘 管 受 到 某 種 文 學 風 尚 的 影 響 和 制 約 , 卻 能 不 隨 世 人 腳 跟 , 獨 闢 蹊 徑 , 進 而 改 變 後 來 的 文 學 風 尚 , 故 在 葉 燮 眼 中 , 杜 甫 「 其 力 能 與 天 地 相 終 始 」 198 、 韓 愈 「 力 大 思 雄 , 崛 起 特 為 鼻 祖 」 199 、 蘇 軾 「 力 大 故 無 所 不 舉 」 200 , 皆 能 主 導 、 扭 轉 一 時 潮 流 風 會 的 形 成 。 又 詩 人 之 力 有 大 小 ,「 力 大 者 大 變 , 力 小 者 小 變 」 201 , 葉 燮 說 道 : 歴 梁 、 陳 、 隋 以 迄 唐 之 垂 拱 , 踵 其 習 而 益 甚 , 勢 不 能 不 變 。 小 變 於 沈 、 宋 、 雲 、 龍 之 間 , 而 大 變 於 開 元 、 天 寶 、 高 、 岑 、 王 、 孟 、 李 。 此 數 人 者 , 雖 各 有 所 因 , 而 實 一 一 能 爲 創 。 202 詩 人 之 力 決 定 詩 歌 典 範 交 替 的 程 度 , 綜 觀 詩 史 演 變 ,「 大 變 」 帶 領 了 詩 歌 的 主 潮 ,「 小 變 」 填 充 了 詩 歌 的 碎 浪 , 然 而 , 無 論 是 沈 、 宋 之 「 小 變 」, 抑 或 高 、 岑 、 王 、 孟 、 李 之 「 大 變 」, 皆 能 貢 獻 一 己 之 「 力 」, 推 動 詩 歌 發 展 的 向 前 。 由 此 可 知 , 對 唐 宋 詩 家 的 批 評 , 尤 其 是 對 杜 甫 、 韓 愈 、 蘇 軾 的 推 崇 , 反 映 了 葉 燮 唐 宋 兼 宗 的 融 通 詩 觀 , 葉 燮 關 注 詩 人 「 變 能 啟 盛 」 的 創 作 精 神 , 凡 能 繼 承 前 人 成 績 而 別 開 生 面 者 , 葉 燮 無 不 垂 青 , 故 以 為 唐 人 如 「 韓 192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下 》 第 四 則 , 頁 25。 193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下 》 第 四 則 , 頁 26。 194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下 》 第 四 則 , 頁 26。 195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下 》 第 四 則 , 頁 27。 196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下 》 第 四 則 , 頁 27。 197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上 》 第 三 則 , 頁 7。 198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下 》 第 四 則 , 頁 28。 199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上 》 第 三 則 , 頁 8。 200 《 原 詩 . 外 篇 上 》 第 七 則 , 頁 51。 201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上 》 第 三 則 , 頁 8。 202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上 》 第 二 則 , 頁 4-5。 234
稻 江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愈 、 李 賀 之 奇 奡 , 劉 禹 錫 、 杜 牧 之 雄 傑 , 劉 長 卿 之 流 利 , 溫 庭 筠 、 李 商 隱 之 輕 豔 」, 無 不 炫 奇 翻 異 , 可 稱 「 巨 擘 」 203 , 宋 人 如 梅 堯 臣 、 蘇 舜 欽 二 人 , 則 能 開 闢 宋 詩 之 面 目 , 204 締 造 一 個 時 代 詩 歌 的 輝 煌 , 南 宋 大 家 如 陸 游 、 范 成 大 、 元 好 問 亦 能 自 見 其 才 。 205 這 都 看 出 葉 燮 尊 重 唐 宋 詩 家 所 展 現 的 不 同 詩 歌 風 格 , 既 不 否 定 唐 人 典 範 , 亦 不 貶 斥 宋 人 格 調 , 在 明 清 詩 壇 「 唐 宋 之 爭 」 的 門 戶 論 戰 中 , 葉 燮 是 較 能 跨 出 唐 宋 鴻 溝 , 以 穩 健 的 詩 觀 格 局 來 調 和 唐 宋 之 見 , 並 對 唐 宋 詩 人 給 予 適 切 的 評 價 。 三 、 對 明 清 崇 唐 者 與 宗 宋 者 的 批 評 ( 一 ) 論 明 前 後 七 子 明 初 曾 一 度 影 響 文 壇 地 位 的 臺 閣 體 詩 派 , 多 是 粉 飾 太 平 、 歌 功 頌 德 的 應 酬 之 作 , 且 其 詩 風 雍 容 萎 弱 , 沾 染 濃 厚 的 官 僚 氣 息 ,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遏 制 了 詩 歌 的 生 氣 , 因 此 , 以 李 夢 陽 、 何 景 明 為 首 的 前 七 子 打 著 「 文 必 秦 漢 , 詩 必 盛 唐 」 206 的 口 號 , 搖 舉 復 古 的 旗 幟 , 試 圖 以 前 人 樹 立 高 格 逸 調 的 典 範 , 來 糾 正 當 時 萎 靡 的 詩 歌 風 氣 。 嘉 靖 、 隆 慶 年 間 , 以 李 攀 龍 、 王 世 貞 為 代 表 的 後 七 子 , 更 進 一 步 鼓 吹 這 股 復 古 思 潮 , 207 明 代 詩 壇 也 就 在 前 後 七 子 的 主 導 之 下 , 引 領 了 「 尊 唐 黜 宋 」 的 詩 學 主 流 。 固 然 , 復 古 論 調 的 興 起 , 本 是 為 了 活 絡 當 時 僵 化 的 詩 歌 風 氣 , 對 詩 歌 發 展 未 嘗 不 是 一 種 革 新 , 但 明 代 前 後 七 子 以 「 擬 古 」 作 為 創 作 途 徑 , 不 能 「 去 古 人 之 面 目 」 208 , 反 而 帶 來 了 嚴 重 的 弊 病 , 故 葉 燮 說 道 : 五 十 年 前 , 詩 家 羣 宗 「 嘉 隆 七 子 」 之 學 。 其 學 五 古 必 漢 魏 , 七 古 及 諸 體 必 盛 唐 。 於 是 以 體 裁 、 聲 調 、 氣 象 、 格 力 諸 法 , 著 爲 定 則 。 作 詩 者 動 以 數 者 律 之 , 勿 許 稍 越 乎 此 。 又 凡 使 事 、 用 句 、 用 字 , 亦 皆 有 一 成 之 規 , 不 可 以 或 出 入 。 其 所 以 繩 詩 者 , 可 謂 嚴 矣 。 209 203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上 》 第 三 則 , 頁 8。 204 《 原 詩 . 外 篇 下 》 第 十 四 則 , 頁 67。 205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上 》 第 二 則 , 頁 5。 206 清 . 張 廷 玉 等 撰 《 明 史 . 文 苑 傳 序 》:「 弘 、 正 之 間 李 東 陽 出 入 宋 元 , 溯 流 唐 代 , 擅 聲 館 閣 ; 而 李 夢 陽 、 何 景 明 倡 言 復 古 , 文 自 西 京 , 詩 自 中 唐 而 下 一 切 吐 棄 。 操 觚 談 藝 之 士 翕 然 宗 之 。 明 之 詩 文 , 於 斯 一 變 。」( 臺 北 : 鼎 文 書 局 , 民 國 64 年 6 月 ), 頁 7307;《 明 史 . 李 夢 陽 傳 》: 夢 陽 才 思 雄 鷙 , 卓 然 以 復 古 自 命 。 弘 治 時 , 宰 相 李 東 陽 主 文 柄 , 天 下 翕 然 宗 之 。 夢 陽 獨 譏 其 萎 弱 , 倡 言 文 必 秦 漢 , 詩 必 盛 唐 , 非 是 者 弗 道 。」( 臺 北 : 鼎 文 書 局 , 民 國 64 年 6 月 ), 頁 7348。 又 清 . 錢 謙 益 云 :「 獻 吉 以 復 古 自 命 , 曰 古 詩 必 漢 魏 , 必 三 謝 ; 今 體 必 初 盛 唐 , 必 杜 , 舍 是 無 詩 焉 。」 見 《 列 朝 詩 集 小 傳 . 丙 集 . 李 副 使 夢 陽 》( 上 )( 臺 北 : 世 界 書 局 , 民 國 50 年 2 月 ), 頁 311。 207 清 . 張 廷 玉 等 撰 《 明 史 . 李 攀 龍 傳 》:「 攀 龍 遂 為 之 魁 。 其 持 論 謂 文 自 西 京 , 詩 自 天 寶 而 下 , 俱 無 足 觀 , 於 本 朝 獨 推 李 夢 陽 。 諸 子 翕 然 和 之 , 非 是 , 則 詆 為 宋 學 。…… 其 為 詩 , 務 以 聲 調 勝 , 所 擬 樂 府 , 或 更 古 數 字 為 己 作 , 文 則 聱 牙 戟 口 , 讀 者 至 不 能 終 篇 。 好 之 者 推 為 一 代 宗 匠 。」( 臺 北 : 鼎 文 書 局 , 民 國 64 年 6 月 ), 頁 7378; 《 明 史 . 王 世 貞 傳 》:「 聲 華 意 氣 籠 蓋 海 內 。 一 時 士 大 夫 及 山 人 、 詞 客 、 衲 子 、 羽 流 , 莫 不 奔 走 門 下 。 片 言 褒 賞 , 聲 價 驟 起 。 其 持 論 , 文 必 西 漢 , 詩 必 盛 唐 , 大 曆 以 後 書 勿 讀 , 而 藻 飾 太 甚 。 晚 年 , 攻 者 漸 起 。」( 臺 北 : 鼎 文 書 局 , 民 國 64 年 6 月 ), 頁 7381。 208 《 原 詩 . 內 篇 下 》 第 二 則 , 頁 18。 209 《 原 詩 . 外 篇 上 》 第 一 則 , 頁 43。 2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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